好萊塢的重刑犯無論在過程中受盡多少磨難,最終皆有個「明天會更好」的光明面收尾,這幾乎全奠基於「冤獄」,所以正向思考為「使命必達」,近期令人印象較深刻的作品便是《重罪秘辛》與《絕命尬車》;而當類似背景拉到以民族優越感著稱的英國時,一切似乎背道而馳,《心靈鐵窗》裡的重刑犯被塑造成以無知的孩童為起點,他的確下過毒手,因為如此,所以反思變得這般無以為繼。


英國導演約翰克勞利〈John Crowley〉繼2003年成功以《玩命911》奠定柯林法洛的大銀幕痞漢形象後,這回找來曾在《權力風暴》裡飾演帥福伯﹝有加帥,所以不是哈里遜福特﹞的其中一名得意門生的安德魯加菲〈Andrew Garfield〉將之重新雕塑,搭配蘇格蘭老資格演員彼得穆蘭〈Peter Mullan〉,共同演繹一則救贖的故事﹝我對於「救贖」二字被浮濫運用厭惡至極,奈何,《心靈鐵窗》就是,它千真萬確地是﹞。


安德魯加菲年少時與同伴殺了一名女同學,其後以重刑犯的罪名入獄服刑至24歲才假釋出獄,監護官彼得穆蘭一路看顧安德魯加菲長大成人並視如己出,同時間,彼得穆蘭自己卻也有個不長進的兒子。安德魯加菲隱姓埋名找了份粗活,結交到好同事,還談了場辦公室戀愛。這樣的新生活在安德魯加菲與同事拯救了一個車禍受傷的小女孩後豬羊變色,媒體注意到這個無名小卒,而原本不知道他的過往的身邊人,是否會發現真相?往事能否就此隨風?


《心靈鐵窗》是一部比恐怖片還陰寒的電影,明眼的爆漿往往讓人爆笑,不見血的群聚社會輿論緊迫感,才是讓人無力回天的顫慄。約翰克勞利真的很行,這部改編自小說的電影,乍看之下好像會讓你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沒有,約翰克勞利沒有這樣做,反之,利用充斥的對話與大量粗顆粒畫質的失焦鏡頭,一步步進逼男主角皆受禁臠的內外,手法很危險,稍一不小心,禁錮的對象可能就變成是被悶斃的觀眾,沒有,約翰克勞利也沒有沉淪,他仍然有板有眼地順敘、插敘加倒敘說著故事,你不會有峰迴路轉的驚喜,只因高潮被醞釀,發酵的時機算得剛剛好。電影散場後,被擊倒或者滅頂的難受感異常強烈,建議心臟不強、腦神經衰弱以及憂鬱症患者請避免觀賞,劇情寫實到實在太灰暗、太不健康、太不好萊塢,我不認為病患有能力忍受它,這帖藥很苦口,但對特殊族群而言,不會是良藥。


演藝成績不算起眼的安德魯加菲將《心靈鐵窗》這把子扛起來了,先天上孱弱的外表已先加到分。開場時,彼得穆蘭在獄所的會客室內送給安德魯加菲一雙球鞋當出獄禮物,於此之時,討論起如何改名換姓,安德魯加菲從微弱中摻雜顫抖的聲線起頭,到眼角帶淚後結束,一鏡到底便壓住了場子,頓時讓我們心安不少,畢竟這扇鐵窗完全是由他來開關的,沒有人想看到窗戶要開不開、要關不關狂「漏風」!觀眾很弱,隨時比男主角更易於心靈受創。



我很喜歡彼得穆蘭與安德魯加菲首次於餐館聚會這場戲,只是簡短地點菜過場,卻輕而易舉地說明了安德魯加菲與社會脫節得嚴重,握在手中的菜單宛如小朋友見到新鮮的玩具,他沒聽過菜名,當然也就沒吃過,女侍前來確定餐點,反而顯露出安德魯加菲急於表現的慌張失措,事實上,菜色並不新穎,地球仍在公轉自轉,單單一牆之隔,便劃分了安德魯加菲境外的世界,這是個會讓你備感懵懂、疏離後,極力想撇開目光的酸楚世界。



冥冥中,安德魯加菲一直在輪迴他的人生。在夜店裡,他挺身而出擊退圍剿他的同事的惡棍,同事自此視他為摯友;年幼時期,同伴出手搭救同樣被惡少霸凌的他,此後兩人成為莫逆,也因而種下禍根。不管是他救人或被救,甚或殺人,他都是為了朋友,可當東窗事發時,正是在對友情的價值秤斤論兩,即便對那個讓他嚐到初戀的女友來說,這份愛若是真,會否真金不怕火煉?友情與愛情,信用卡廣告強力灌輸人們這兩者無價,或許,這支廣告的創意總監應該和《心靈鐵窗》的編劇來擺個擂台較量一下了,我想。



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彼得穆蘭與兒子之間存在著一道明顯的鴻溝,這兩個關鍵性角色的內裡澎湃洶湧得厲害,但約翰克勞利不知是拍不出來或不想拍,父子間一觸即發的張力流於表象,我們只看到不斷地漲潮,但一部真正好的劇情片該細述的暗潮卻不見流洩,因此,彼得穆蘭醉意中脫口而出:「我愛你,傑克﹝安德魯加菲﹞,你是我最得意的傑作。」這酒後所吐的真言背後的來龍去脈,與其兒子有著極大關聯性,很重要,我們很想懂,但約翰克勞利拍得模稜兩可讓我們不懂。



殺人償命,是另一門政治角力,不是《心靈鐵窗》的宗旨,少年犯該不該有第二次重生的機會?不堪的過去已註定未來之路是條死胡同?幸運逃過一劫的小女孩,長大後若得知救自己一命的恩人曾殺過人,會不會後悔寫過感謝函而不再感恩?這才是《心靈鐵窗》所開的課程,內容不難,但上課過程你會壓抑到坐立難安,喬不出一個舒服的姿勢來。彼得穆蘭就像個教授,安德魯加菲則是具活教材,我們不會效法教材去殺人,可我們絕對要學習教材的上進:「我只想把每件事都做好......」




後記:承蒙【開眼電影網】厚愛,本文同時刊載於【開眼電影網之e週報 vol.228 素人影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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