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情人節,信義威秀,早場電影,獨自一人,因著《班傑明的奇幻旅程》哭到讓座位兩側情侶檔鬼見愁,感謝他們看我的目光是同情而不是嫌惡,更加佩服自己在這樣的節日頂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衷心祝福他們別被我的孝男式哭法哭到帶衰而分手。


萬萬估算不到《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竟會讓自己眼睜睜從這名怪物嬰兒被遺棄開始,涕淚縱橫交錯至電影結束,身心靈的疲累就如同電影裡每個角色般,明知明天不會更好,但仍孤注一擲要享有常人的生活公式,天命究竟可不可違?沒賭上一把就沒有死心的一天。


逆轉的故事、逆轉的人物、逆轉的外表、逆轉的心智,甚至車站裡啟用的時鐘都是逆轉、劇情也倒敘,惟獨,不會逆轉的結局,它不是推理驚悚,一切皆可預見,即使如此,你仍舊可能不甘心地會想向上帝提出質疑:造了這樣一個「」,良心何在?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那一年,鈕扣大王家中有了弄璋之喜,原本該是雙喜臨門的國泰民安與開枝散葉,孰料,難產的妻子因生下風乾橘皮的男嬰而過世,鈕扣大王一氣之下便將男嬰丟棄在安養院門外,見著男嬰的黑人女看護大發慈悲而收養了他,將之取名為班傑明,自此,班傑明就在身邊圍繞著風燭殘年的老人之家長大成人,同時,在這兒也遇見了一生的摯愛。



橫跨數個年代背景的《班傑明的奇幻旅程》實在太容易令人聯想到《阿甘正傳》,尤其當班傑明上了船當上水手與船長交心那一刻,彷彿召喚了阿甘在捕蝦船的回憶,差別在於,前者的人生太曲折離奇,對話總是終止於難言之隱的搪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後者的人生則是過於阿Q,內外的淺顯易懂與勵志幽默,註定光明的阿甘比陰鬱的班傑明更能得奧斯卡的青睞,無論影片或男主角皆如是。


再者,鈕扣大王棄養班傑明之舉,則比《不存在的女兒》裡的醫生父親將唐氏症女兒放生來得於情合理,相較於唐氏症,在那個可能連「早衰症」都還理不清的醫學落後的年代裡,班傑明的怪病該說是「晚青症」更貼切,因為如此,民智未開的信仰崩潰所為變得令人同情而不忍多加責怪。一樣米雖養百樣人,最可悲的是,養出這般父親、生出此款小孩。



最愛之人,永遠是止步於駐足遠觀、深怕一碰即碎的陶瓷娃娃,闊別多年後的再相見,涼亭裡女方的獨舞醉了男方、醉了這一夜,女方求歡的舉手投足,看在男方眼裡,宛如只可作夢不可妄想的夢想,無論自己美醜病否,愛她,就是在彼此雙十年華時選擇黯然離去,讓對方展翅高飛;在對方有難時,適時地出現在她眼前,即便被駁回,默默守候昇華為隱忍的滿足。發乎情止乎禮的愛意,終宣洩於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兩小無猜的意難忘與患難見真情。


大衛芬奇為《班傑明的奇幻旅程》整部片所賦予的靈魂與寓意不僅深不可測也深具禪意。事實上,班傑明在成長過程中某些層面是和阿甘同樣積極樂觀的,這部份要歸功於「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無生與養之分,例如班傑明幼時被青梅竹馬的奶奶阻止與孫女玩在一塊,而向養母泣訴自己是怪胎時,養母把對方的惡言輕描淡寫後,再加之一番溫暖心房的鼓舞,由此可見拉拔者的含辛茹苦與被領養者的何其有幸。成年離家自立後,一旦千叮萬囑的母親不在身旁,眼界雖開,心眼卻不一定跟著開闊,他想重新愛人,但愛人的能力受制於病身,以及一段玩不起的露水姻緣;他不想有子嗣,半推半就下的結果,卻又情非得已地走回親生父親的老路。倘若因果真會循環,那麼加諸在此等可憐兒身上的怎會是看似引發眾怒的「報應」?這本不該他應得,我們不禁懷疑:愛人者,是否人恆愛之?



正因「世事易料」,而讓我在將近三小時的片長裡能夠目不轉睛哭到斷腸,本片絕非外傳有任何「多餘」的枝節,不管是安養院的擱淺脈動、水手時期的海上生活、在俄羅斯的飯店一角與蒂妲絲雲頓的眉目傳情等等,每個章節都富有大衛芬奇想要傳達給觀眾的意義所在,冗不冗長端看你以什麼心態來觀賞,要知道班傑明這個角色可不是像一般電影裡頭隨便「下場雪」或「盪個鞦韆」便能輕易地「轉幼齒」,它有特效但不炫目、它有感情但不煽情,它是一首漫漫人生的詠嘆調:歌詠、驚嘆、不走調!


班傑明那股幽幽的悲愴,在與未曾謀面的生父初次同桌把酒言歡並向其驕傲正名自己是「水手」的剎那,殘忍地表露無遺。再用點心力,你可能也會為「某些時候,最記不得的人總是讓人印象最深刻」這句話而動容,這個人或許愛過你、或許你愛過,對於班傑明而言,這個人教過他彈琴、他為這個人送過終。



偌大的古鐘被廢置,它仍兀自逆時鐘;摯愛的青春被剝奪,終將臥病在床等待大限;班傑明的老化停滯,不假他人之手的自體回春不被稱羨,成反比的生理與心理猶如背負一座十字架,縱使卸下它,從小被灌輸的思想也不會改變:就算身為人們不願看到的奇蹟,仍是上帝的子民。


時光再如何倒流,純粹只是讓布萊德彼特與凱特布蘭琪雙方年齡的「起跑點」調換罷了,外在因素雖換湯不換藥,反求於內在因素時,我們似乎聽見著名的廣告詞在內心呼喊:「你在哪裡?我在你心裡。」有情人有些會終成眷屬,不變的是,有情人終將一同步上去死一途,班傑明的奇幻人生則讓他的愛情旅程無限延伸:有情人終成永恆......




後記:承蒙「開眼電影網」厚愛,本文同時刊載於「開眼電影網之e週報 vol.207 素人影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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